电商市场的产品分级现象及其背后逻辑

电商行业的竞争日渐激烈，价格与品质控制之间的矛盾愈发突出。消费者在购买同一商品时，其收货地址的输入瞬间决定了收到的是高质量的“A货”还是为了节省成本所提供的“B货”。这种被业内称作“AB货”的分级配送模式，从个别商家的灰色做法逐渐演变为普遍现象。以一双知名品牌的鞋子为例，实体店的舒适感与扎实质感与电商旗舰店中那双颜色暗淡、脚感不佳的鞋子形成鲜明对比。类似地，同一款发夹在直寄到省城时，往往比寄往偏远乡镇的那款要大得多。这种现象在电商界流传已久，并于最近被广泛讨论。

媒体报道揭示了广东揭阳的林先生与他在上海的朋友的经历：两人均在同一店铺购买同型号的电饭煲，结果上海的朋友收到了具备不锈钢内胆和预约功能的新款，而林先生收到的却是涂层剥落、刻度模糊的旧款。尽管商品标题、链接相同且价格一致，林先生经过七天的投诉后，仅得客服一句：“亲，您购买的是特价款。”在把问题反馈到平台上后，他发现有五十多位消费者都遭遇了相同的情况，这并非偶然。

收货地址在产品分级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一位年销售额过亿的服装商家老陈（化名）曾做过一番算计：售价79元的打底衫，若采用高级精梳棉和双针锁边制作，其成本约为35元；而普通棉料和单针缝制的“B货”成本低于20元。在每日处理1000单的情况下，若全发“A货”，毛利润为4.4万元；但若转为半数发“B货”，则能达到5.15万元，年利润可多出270万元。这个安排的成立取决于“B货”的退货率低于预期，商家在数据分析后发现，寄往县城和乡镇的“B货”退货率低于2%，而发往一线城市的则高达20%。

这种按照地址进行发货的方式早在2011年至2014年间就已出现，那时淘宝开始向下沉市场扩展，商家发现城乡消费者的退货率和维权能力存在显著差异。一线城市的消费者更关注维权，一条差评可能影响新店的评价，而在乡镇，消费者为退货所需的精力及运费往往与商品价格相抵，因此即使不满意，也会选择接受。自2015年以来，随着电商平台算法的日益成熟，商家们开始精细化地对顾客进行“标签化”管理，系统会根据收货地址对用户进行分层，高线城市优先获得“A货”，而农村则成为“B货”的主要流向。

2019年后，直播电商的崛起使得这一操作更加标准化，主播展示的精修样品与观众实际收到的商品常常相距甚远。据一些业内人士透露，现阶段甚至细化到了“同城不同区”；市中心的顾客能收到“A货”，而郊区和偏远乡镇的则可能只能得到质量逊色的“大众版”。上海市消保委的副秘书长唐健盛曾指出，商家为了实现“地域AB货”需精准计算市场需求，进行有计划的采购和发货，这样的操作并非随意，而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

需要说明的是，并非所有“同样款式不同质量”的现象都源于这种有意的设计。今年5月，测评博主小白叔对多款商品进行了实际测试，将商品分别寄往广东深圳、山东德州和湖北黄梅县，最终发现在大多数情况下，商品差异并不明显，或者仅是常规的品控波动。然而，在拖鞋和棉裤这两类商品中，他发现深圳的品相要显著好于德州和黄梅县的，这引发了他的关注。他的最终判断是，当同款商品在不同地区出现相似问题时，这种现象可能并非偶然，但他也承认，在证实“地域歧视性发货”是否存在系统性问题方面，仍需更广泛的实验数据。

除了商家主动进行分级外，产品质量的随机波动也在影响着消费者体验。一些服装电商从业者指出，当前市场上产品同质化严重，许多商品来自不同厂家，虽然需求旺盛，但商家在选择时很容易因价格而引入品质不一的商品。主动设计的分发与供应链波动的后果虽不同，但最终都会导致消费者在相同信息下得到不同质量的商品。

这一问题从个别的投诉演变为公众关注的议题。根据消费保平台的统计，2025年电商领域的相关投诉已超过76万件，涉及金额高达11.09亿元，解决率也仅为31.85%。若说批次差异和刻意混发是中小商家在面临供应链问题时的无奈选择，那么“电商专供”这一概念则展示了品牌方同样运用这一逻辑的另一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