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7年,法国殖民政府在安南发布了一项号令,宣告科举考试停止,同时汉字不再是官方文件的唯一书写形式。这一决定让西贡街头的老儒生阮公苦笑不已,“难道圣贤之道就此沉寂了吗?”他的感慨道出了十多个世纪以来文化传承所面临的危机。谁曾预料到,这一初步的变革只是一个开始,半个世纪后,汉字将在这片土地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看似简单的罗马拼音。为更好理解这一过程,需要回顾汉字与越南历程的深厚渊源。自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在此设立交趾郡起,汉字便与行政体系和儒家经典一起传播南下。历朝历代的诏令和批复无不显示着汉字的独特魅力,甚至越南本土的喃字也是以汉字为基础的改造,其影响可见一斑。民众在祭祖时需要书写祠联,士子参加科举则须得练习八股文,熟练掌握汉字成为一种荣耀,这一文化传承延续了整整1800年。
然而,局势在17世纪时开始转变。耶稣会士利玛窦刚在澳门扎根不久,他的同行们便沿着水路,进入了占婆和富良江。在岘港,神父亚历山大·罗德遇到了未知的“南国之音”,却无法理解汉字的奥秘。为了记录他们的布道,他和同伴们用拉丁字母拼出当地的发音,逐渐形成了后来的“国语字”拼音体系。在当时,这仅仅是一个传教的工具,却在无形中播下了未来的种子。
直到1858年,法军的入侵彻底改变了这一切。随着法国的军事失利和一系列割地赔款,阮朝王室逐渐失去了权威。殖民者意识到,如果不动摇“儒字—儒学—君师父”这一精神纽带,越南就难以彻底改造。于是,首先停止科举考试,接着颁布新令,要求官方文书改用拉丁字母,法国的传教士与殖民官员共同推动国语字的普及。
此外,越南的改革派也在考虑变革的方向。1907年在东京的义塾,1925年成立的同人书局都将推广国语字视为“救国之道”。原因十分现实:汉字的学习难度极高,农村的文盲率甚至达到90%。只需将《南风时报》用国语字印刷,就可以迅速在村庄读书会中分享,让革命的口号快速传遍田间地头。胡志明曾说:“让老人能理解传单,是最重要的事。”显然,文字的简化确实在动员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1945年9月,巴亭广场上用国语字宣读的《独立宣言》,也象征着汉字的政治时代结束。新政府修订了选举法:只有懂国语字的人才能登记投票,随之而来的是扫盲运动,再经过十年奋斗,识字率从10%迅速提升至50%以上,曾被称为“革命给予平民的红利”。
然而,伴随这一切的,另一场无声的代价也悄然显现。许多使用汉字和喃字的文化遗产,如家谱、碑文和手抄本,成为年轻一代难以解读的“密码”。许多年轻的大学生甚至连祠堂上的匾额都无法完整阅读,翻译的工作仅由少数高校和汉喃研究院承担,这样的成果常常发布缓慢,公众的阅读门槛也高,文化断层已经不可避免。
这一撕裂在民间节庆中更为明显。每逢春节,河内文庙热闹非凡,年长者坚持“请字”祈福,而年轻人常常把“福”和“禄”写反,导致师傅无奈摇头,但却难以寻得接班人。新建的村落祠堂上要刻“忠孝传家”四个字,常常得寻找年过七旬的老匠人,耗时数月才得完成。在电影院和商场的玻璃墙下,偶尔能看到笔顺错误的“迎春大吉”贴纸,引发老一辈的叹息。
教育改革带来了学术资源的割裂,越南史料中超过70%是用汉文书写,《大越史记全书》和《钦定越史通鉴纲目》均属此范畴。将这些文献翻译成现代越语,需要通晓古汉语和本国语的方言,学界普遍认为,能够独立完成这一工作的专家不超过三百人。这使得年轻学者往往依赖于日文或中文的翻译文本,加深了对本土传统的陌生感。
在信息时代,这一现象更加突显。电脑与手机天然倾向于拉丁字符,越南人在网络世界中自如游走,却对古籍束手无策。坊间甚至流行一句玩笑:“要想让年轻人放下手机,就给他一本古老的喃字书。”听似幽默,实际上却深含讽刺。
与此同时,相邻的中国在20世纪也多次尝试“废汉改拼”。从1918年钱玄同倡导“汉字不死,中国将亡”,到1930年代的“拉丁化新文字运动”蔓延至延安,理由与越南的困境几乎一致——汉字难以学习,扫盲显得迫在眉睫。但人们很快意识到,声调难以标记,容易产生歧义,加之当时民族情绪高涨,最终汉字坚持过来,只是添置了一套拼音辅助工具。
对比两国经验,可以发现文字不仅是工具,更是深埋于文化土壤中的根系。虽然文字变革促进了识字率的提升,却也断绝了与祖先的联系。越南此举不仅推动了经济现代化,打字、排版、网络普及毫无障碍,但同时,历经1800年的汉字文化遗产却仿佛被锁进了封闭的书库,尽管灯光亮了,门却始终关着。
如今的越南文化界正积极寻求人才,不仅要培养懂汉学的年轻一代,更要抢救老学者的口述历史,否则碑刻风化、古籍遗失,便会面临无法弥补的遗憾。这样的对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我们越南国,千百年来学习汉学,秉承孔道。”但历史的列车已驶入新时代,窗外的风景迥然不同,行李箱中却还有未曾打开的古卷。如何让后代继续理解这一切,考验着整个民族的智慧和耐心。
每一次出发,都是对自己的一次全新挑战!...
每一次出发,都是对自己的一次全新挑战!...